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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雨

晚秋,树上仅存的几片枯黄的叶子在一阵凄风冷雨中划出最后的一弯弧线飘然落下,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挺立在那里。远山上的青松更加的翠绿,点缀着这个略显苍凉的季节。
  
  苍凉的季节对于农人们来说却是是清闲的季节,一年的忙碌在这个季节画上一个圆满的符号。老人们开始聚在一起靠在向阳的墙根懒懒的晒着太阳,双手或插在袖管里,或压在腹部。青一色的黑色棉衣映着张张布满皱折的脸,一笑那张张干瘪的脸颊的折皱开始拉动着聚集,仅存的几颗牙齿或有或无的显露着。互相点燃自种的旱烟猛烈的叭啪上几口,浓烈的烟味瞬间便迷漫了那几张沧桑的脸。若有孩童们在身边玩耍,还会唿的一下喷一口烟雾,呛得孩子们连连地咳上几声。老人们笑,孩子亦笑。
  
  年青人喜欢搭搭四地聚在一起,或顺着村庄闲逛,或出去游玩。村妇们则是忙碌的,忙着在这个季节为丈夫,为孩子,为老人纳上几双鞋底,做上几双鞋,以备春天穿用,然后互相炫耀着各自的手工。姑娘们则喜欢聚在一起聊着天,展望着美好的未来。
  
  女人来到这个村庄已经三十几年了,她喜欢这个村庄,喜欢这个村庄的宁静,喜欢站在门口艳羡的望着那些做着女工的村妇们。女人的鞋甚或孩子们穿的鞋或是有人送的,或是男人做的。女人对于那些村妇们,唯有艳羡。那些村妇们仿佛也早已习惯了被这个女人注视着,从不去理睬她的存在。
  
  傍晚,太阳落到了山的那边,风更大了一些,刮过林间发出呜呜地声响。云开始聚集着,一会便传来了噼噼啪啪的雨声。
  
  女人默坐在炕上,如柴草般的头发胡乱地拢在一起,一身衣服黑漆漆的已然看不出颜色,透过被风撕裂的窗纸向外窥视着,神情漠然。昏黄的灯光在这间旧的不能再旧,黑的不能再黑的屋里显得柔弱无助。
  
  三天的时间,仅三天的时间,女人却仿佛忘却了男人的存在,只有在这个时候,这个黄昏的时分女人才会想到那个男人曾在她的生命中出现过,曾陪伴她走过了近四十个春秋。走时男人就躺在女人坐的这个位置,两眼无神的扫视着这个家,以及坐在身边的这个女人。女人依稀还记得男人临去时的表情,病痛的折磨让男人的脸颊变得干瘪,尚存的肌肉无力地抽搐了两下,似有话要说,却什么也没说,眼神变得空洞苍白,最后无力地闭上了又眼,离开了这个纷杂的世界,不再痛苦哀伤。
  
  西屋三个儿子的打骂声一阵阵的响起,将女人的思绪从遥远的夜空拉回,雕塑般的面容开始有了些许的生气,机械的转过头低声喃喃道:都二十好几岁的人了还像几个孩子一样打来骂去。便移到炕头穿上已然破的缝补的无处可补的棉鞋,这个冬天注定难熬。
  
  外面的雨丝轻飘飘地随风飘着,一场秋雨一场冷,女人已然感觉到了冬天的寒意在加重。女人披件旧的发白的不能再发白的衣服跑到院中,抱些柴草。炊烟袅袅升起,乘着风驾着雨丝飘向天寂,融入无际的黑暗之中。一股浓浓的饭香随着升腾的烟雾升起,三个儿子从屋中走出,黝黑的脸在暗处更加的黝黑,眉头紧皱,对他们来说,这种饭味太寻常,太拙裂,依如眼前的女人那头噪杂的头发,那破旧的衣服。
  
  三个儿子鱼贯而出,奔向了雾濛濛的雨雾中,不顾及那个女人的呼唤。女人望着一锅的饭,不知要吃多少顿了。自男人走后,每顿饭便只有女人一个人吃了上顿吃下顿了。偶尔还会被三个儿子数落一番。
  
  想到那个男人,女人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那年的情景依稀在眼前。在那个落叶纷飞的季节,面色黝黑的男人来到了她家,家里人向那个大自己十几岁的男人诉说着什么,男人不时的用眼睛剽向自己,微笑着应着。那时女人乌黑的头发向后编成一条大辫子,发际垂到腰间。一身虽然破旧但很整洁的衣服不合身的罩在身上。女人也曾问过男人,家里和他说了些什么,男人总是笑而不语。
  
  女人知道,村里人甚至小孩子都说自己是个傻女人,但男人从没有这样说过。多年以后,男人还总会望着她的头发感叹,不时的会用手抚摸她的头发。一脸艳羡地说道:那时你的头发真好,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么好。女人总会自豪地笑上一阵。
  
  女人不会做饭,但无论做成什么样的饭,男人都会吃的津津有味。想到那年,那年的除夕,女人也想让男人如其他男人一样吃上饺子,因为不知如何包,只好将两个擀的不像样的饺皮中间放上一点菜馅扣在了一起,漂上来如同一锅的小乌龟。正好被村里称为二癞子的二狗子串门看到了,在村里大肆宣扬了一番,最后被传为笑谈。女人原以为男人会责备自己,可是男人却夸奖了自己的女人,最后教女人如何去包一个象样的饺子。可如今……女人将目光放向夜空,雨不知何时停了,但天空更加的黑暗。女人一阵黯然。
  
  女人遥望着离去的儿子的背影,轻叹了一声,自男人走后,三个儿子也好像换了样。白天时常出去一天,偶尔女人站在门口,会看到不远处三个儿子与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人说着什么,那个女人还会不时的向这边瞟上几眼。夜晚时分出去,更是不知何时会回来,真是儿大不由娘呀!女人不禁想起了居住在一里地外的大儿子,自大儿子成家后便不曾回这个家,如果这个村庄有可能延伸地远方,那个看不到的远方,大儿子一定会将房子盖到那里……女人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夜很静,静地女人能听到老鼠在柜下悉悉嗦嗦发出的声响,女人躺在炕上,盖着男人生前盖过的被子,睡了下来。朦胧中三个儿子的谈笑声将女人惊醒,女人抬起头来,三个儿子已然走到屋中,打开了灯,昏黄的灯光映着女人迷朦的双眼以及那张发黑的略显苍老的脸。
  
  “起来,今晚带你出去一下。”二虎高声叫道,语气严厉,另外两个儿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女人顺从地起来穿好衣服,用手拢了拢发乱的头发,随着三个儿子走出了房间。门外一辆半旧的双排座上,女人见到了那个女人,那个会时常瞟她几眼的女人。一身半旧的蓝色棉衣,围着蓝底碎花的头巾,坐在副驾座上正看着她。二虎先上了车,随即三友四义推着女人上了车,将女人夹在了中间。车子发出一长两短的急促地鸣叫声,一路颠簸着向前,向前……女人的身子也随着车子有节奏的颤抖着。
  
  女人不时望向窗外,黑色的天空,雾濛濛的天实在看不出车子奔向哪里。两个儿子的身体也无形中挡住了女人视线。
  
  女人不知车子跑了多远,跑了多久,总之差不多吃一顿饭的工夫,车子到了一个地方,一个陌生的山村,只见一个花白头发佝偻的男人站在一家门口,望着过来的车子,望着车上下来的女人。
  
  女人望着三个儿子,三个儿子并不说话,左右一个夹着女人,驾着女人走进了屋里,屋里亮着白炽的灯光,照得女人下意识的用手挡住了眼睛,屋门彭的一声关上了,女人意识到了什么。“二虎,三友,四义”屋内传出女人无助的声声呼唤,撕裂着空荡荡的夜空,撕裂夜空的还有那一声声长短急促的气笛声。
  
  儿子走了,女人无奈的坐在炕沿上,认命似的望着眼前这个比男人还要苍老十岁的男人,雪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散发出刺眼的光芒,那道道的沟壑如同一所锉刀一下一下的锉成,有些干瘪的脸颊因嘴角的上翘更增加了几分凹陷感,仅存的几根牙齿苦苦支撑着那快要塌陷的嘴唇,双手拘紧地搓着,瑟缩着站在那里。女人不禁皱了下眉,低下头顺着眼望着自己的脚尖。
  
  外面的雨又再一次地下起,风依旧刮着……
  
  二
  
  女人消失了,依如晚秋的到来与离去。村庄如斯,人亦如斯。老人们依旧靠着墙根晒着太阳,吸着烟谈论着明年的收成。年青人依旧玩耍着,只有聚在一起纳着鞋底的女人们仿佛习惯了女人的注视的艳羡的眼神,缺少些什么,才会嬉笑着提起这个女人,笑她的傻,她的痴。终有好事者知道了那个女人的事,大肆在村里渲染了一番,多年来不曾有过新鲜事的这个闭塞的乡村着实沸腾了一番。讥笑声,怒骂声不绝于耳,无人在意根由。喧闹、平静,平静、喧闹,不久便如流星般划过天寂,消失在夜空中了,而后便是无休止的平静。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男人让女人的世界不再孤单,却依然陌生。女人想自己的家,纵然破旧。女人数着手指,一二三四五,女人只会数到五,然后再从一数到五。这曾是男人花费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教会的,女人牢记在了心里。女人不知数了多少个五,只知道雪下了一次又一次,崎岖的山间小路,雪地上留下了女人的脚印,踌躇着,徘徊着,一排排,一行行,一回回,一次次……女人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鞋破了,脚磨出了泡,站在熟悉的家门前,女人哭了。
  
  女人掏出了握得暖暖的钥匙,插进冰冷的锁孔,却再也打不开那扇熟悉的、几次梦中回归的大门。黑漆漆的大门在黄昏的余晖中散发出冷冷的光芒,有如那浸湿鞋底的雪水,冷冷的,冒着寒气。
  
  一阵寒风刮过,女人打了个寒颤,头发如荒草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着。女人双手交叉着抱在一起在门前徘徊着,不时的跺一跺脚。突然女人似想起了什么,箭步如飞地向村口奔去。
  
  不足一里的里程,在女人三步并做两步的进程中如一道闪电划过的时间便到了一家门前,淡绿色的大门在黄昏中泛着幽幽的光,女人抬起手用力的敲响了它。院里汪汪汪地传来一阵狗叫声,接着是一个孩童稚嫩的声音:谁呀?
  
  女人闪在一边,一个约十几岁的男孩打开了大门,探出了头,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近似要饭的女人。
  
  “小强。”女人叫着男孩的名字,走向那个男孩,男孩不自觉地后退着,随即彭的一声将大门紧紧地关上。屋内随即传出一个女人轻柔的声音:小强,是谁呀?随着话音,一个披散着,趿着鞋的三十几岁的女人打开了大门。
  
  “大平在家吗?”女人嗫嘘着。
  
  “你?他不在,出去了。”顺间的惊愕过后便是久久的冷漠。门最终在那个冷漠女人转身之间啪一声关上了。
  
  冬天的夜总是来的很早,黄昏的那一抹暗红早已被夜色吞噬,偶有几颗星点缀着,暗淡无光,继而便是不休不止的风。女人瑟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管里,一步一趋的向家走去,那扇绿色的大门已然焕化成黑色。
  
  女人记不起何时来过这个家,大概还是刚盖房时吧,那时孙子小强才仅一岁。
  
  女人轻叹了一声,这声叹息如同女人落寞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夜风中,无助而无奈。
  
  风更紧了,那双被雪水浸透的鞋已然在寒夜中结了冰,女人感到脚底像生了根一样抬不起,拔不动,沉重而冰冷。女人终于站在了家门前,顺着黑漆漆的门缝她看到了微弱的昏黄的灯光,女人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许的颜色,有如落入水塘的人抓住了一根赖以救命的稻草。
  
  两个儿子尤如先前见到的那个女人一样,惊愕继而冷漠。女人不再理会,竞直走向属于自己的屋里。炕上三友的行李已然占据了属于她与男人的位置。三友没有说话,将自己的行李又搬回了那屋与二虎同住,接着便是两兄弟相互的打骂声。
  
  夜很静,除了一阵阵的打骂声,女人听不到任何的声响。女人就这样静坐在炕上,双目用力地望着窗外,窗外的那个方向……二虎说四义下煤窑去了,便是那个方向,女人虽不知那是什么地方,但只要看看那个方向便好,虽然什么也看不到。
  
  女人的回归,让好事者再一次有了宣扬的资本,村里又一次地沸腾。过后又是无休止的平静,村庄如斯,女人亦如斯。
  
  三
  
  春来了,大地开始复苏,村民们开始了新一年的忙碌。不论老人还是村妇,都扛起了锄头出入于田间地头。村民们再一次淡忘了女人的存在。
  
  直到有一天,一位三十几岁年青的女人开始站在家门前,站在那个女人站立的位置,人们才又想起那个女人。
  
  二虎成家了,女人消失了,连着消失的还有她的三儿子三友。
  
  有好事者问及二虎,二虎只是笑而不语。再问及,便只说去了她侄女家。
  
  春去秋来,叶黄,叶落。时间淡漠了一切,也淡漠了那个女人。
  
  终有人在十几里外的村庄见到了那个女人,女人面部红润,头发有条理的梳成发辫,衣着干净整洁。
  
  与女人谈及此事,女人不再嗫嚅,却依然不自觉地双手插入袖管,不时地嘴角会露出一丝笑意。
  
  她说:初春时分,她的侄女带她来到了这里,嫁与了这个大她八岁的男人,现在她生活的很好,儿子三友又在身边,所以不再回那个家了。说着女人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座房子,红砖红瓦,偌大的院落,甚是气派。女人说以前那是这个男人的院落,现在是她侄女的住处,而她就住在这边稍旧一些的房子,前面的这个院子是三友的。
  
  女人不知道侄女与那个男人的交易,因她的存在,侄女才有了那个偌大的院落。好在侄女又为她的儿子三友介绍了一门亲事,虽说女方有两个儿子,但总算是有了一个完整的家。女人与这个男人居住的院落将来也会归三友所有,也总算是三全其美了。
  
  女人问及二虎的事,知道二虎成家了,四义下煤窑期间,也有人为他介绍了女朋友,只待回来盖房成家了。女人笑了,遥望着家的方向……
  
  村里再一次沸腾,村民们不再是讥笑,更多的是感叹,感叹这个女人的命运,人生的命运!而后便又是无休止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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